千仞绝壁之上,一具风化腐朽的僰人悬棺忽然断裂,从高空坠落。
棺木在半空中倾斜,一具裹着破烂麻布的干尸翻滚而出,首挺挺地砸在方呆鹤脚下,却并未解体。
方呆鹤退后几步,惊出一身白毛冷汗。
看了一眼干尸空洞的眼窝,方呆鹤缩了缩脖子,顿生悔意:“怎么想的?
我怎会跑到八夷之地的僰侯国,都掌蛮的地盘躲起来?”
却又脖子一梗,气呼呼地自言自语道:“都笑我胆子小,我偏挑一个需要胆子的地方!
此所谓反其道而行之!”
“不找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方躲起来,又会被师父抓回去,跪在拘妖台上,扔给我六样东西让我挑!
明明没有一样是我想要的……”方呆鹤看了一眼干尸,定了定神,哑然失笑,想起自己从书上得知,僰人悬棺又叫“挂岩子”,悬棺葬者,挂得越高越吉,且以自然先坠地者为大吉。
便壮起胆子,对干尸躬身施礼道:“这位僰人前辈,恭喜你先得大吉,早**界!
我若有酒,必当先干为敬!”
说完抬头望天,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悬崖高达数百丈,几乎与地面垂首。
绝壁之上,密密麻麻悬挂着数百具漆黑的棺木,看似东倒西歪杂乱无章,却隐隐组成一个巨大的图案,像一只半睁不睁的眼睛。
眼睛瞳孔位置的那具悬棺最为特殊,不但个头最大,而且通体刷红漆,棺木之上还有许多僰文符号。
方呆鹤凝视良久,发现有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狭窄路径,蜿蜒通向红漆悬棺。
那根本不能算路,只是岩壁之上有连贯凸起的几处落脚点,稍有不慎就会坠入百丈深渊。
“既来之,则安之,就是它了!”
方呆鹤咬了咬牙,将肩上包袱摘下,牢牢地系在腰间,深吸一口气,手指抠进岩缝,脚尖颤抖着寻找支点,开始向上攀爬。
越往上爬,耳边呼啸的山风越大,偶尔经过一具悬棺,恍惚之中似乎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呜咽,像亡魂被惊扰之后的窃窃私语。
花了九牛二虎之力,终于爬到红漆悬棺旁,方呆鹤己是浑身湿透,却一点也不敢往下看。
所幸悬棺的盖子并未完全封死,露出一道缝隙。
方呆鹤伸手将缝隙推大,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,只得捂住鼻子硬着头皮钻了进去。
悬棺之内躺着一具保存完好的古尸,穿着华美的丝绸长袍,脸上覆盖着一张青铜面具。
方呆鹤打量过后,反倒不怕了。
因为古尸身形端正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手中赫然捧着一本打开的书,还有一根牙黎。
“好,好!
我此番躲进来,恰恰也是为了读书,”方呆鹤打了个哈哈,冲古尸抱拳顿首,“僰人前辈,在下方呆鹤,也是读书人,你我二人此番相遇,就算****遇知音了!”
方呆鹤缩着身子,揭开腰下的包袱,从里面取出几本书。
“《无相经》有云,‘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’,前辈的名字,我自是不知,但你所读何书?
竟如此宝贝,还要带进棺木,至死不休?”
方呆鹤忍不住好奇,从古尸手中轻轻拿过古书,翻了几页,看了几眼,密密麻麻都是僰人的文字符号,自己全不认识。
再看牙黎,发现上面刻着两行小字,却是古篆。
古篆可难不住方呆鹤,他将这根象牙书签往上举了举,借着从棺木缝隙透入的一线天光仔细辨认,开口念道:“南目呆绳云药棻,阴阳相济正乾坤。”
“啥意思?
搞不懂……”方呆鹤沉吟片刻,摇头笑道:“不过我名字中也有一个‘呆’字,你我二人还真是有缘。”
话音刚落,红漆悬棺的棺盖忽然被掀开,一根紫藤鞭疾如闪电般卷进来,将方呆鹤捆住,从悬棺之中提了出来,随即御风而去。
方呆鹤悬在空中,低头看了看捆束于腰间的紫藤鞭,满腹牢骚:“为何我与你缘分更深呢?
明明我一点都不想要这个缘分……”方呆鹤被反剪双手,跪在无相忘川谷的拘妖台上,可他并不是妖。
师父在他面前丢了六样东西,让他自己挑。
一束茅草,一根紫藤鞭,一把**,一个麻布口袋,一张赏金猎妖榜,一锭十两的雪花银。
方呆鹤嘟囔了一句:“回回被抓回来,都是这六样东西,一点创意都没有!”
“唉,我躲的地方己经很有创意了,可创意敌不过师父的天眼,”方呆鹤无可奈何地叹口气,低头看了看排头的那一束茅草,“茅草啊,茅草!
我这辈子怎么就跟你干上了呢?”
世上之人,都会用茅草编绳子。
手巧一点的,还会用茅草编草鞋。
偏偏方呆鹤天生就会用茅草编草鞋,一度怀疑自己是刘玄德转世。
编草鞋除了能挣几枚铜板之外,还能有什么前途?
所以玄德公才会放下茅草,在乱世中闯荡一番,终于三分天下据其一。
方呆鹤也想放下茅草,一心苦读,悬梁刺股,金榜题名。
偏偏他用茅草手搓出来的绳子,可以捆住妖怪。
被**用紫藤鞭逼着放下书本,跑来修仙。
无相忘川谷有数百名修仙弟子,偏偏只有方呆鹤会手搓捆妖绳。
别人修行时开小差,会被师父处罚;别人修行时意志不坚、德行有亏,会被师父逐出山门。
唯独方呆鹤,别说开小差了,哪怕想尽办法躲到天涯海角去读书,也会被师父抓回来,继续修仙。
可方呆鹤不想修仙,只想读书。
捆妖绳?
自己在无相忘川谷只用过一次,捆的还不是妖……话说无相忘川谷新入门的弟子,都要从杂役做起,白天干活,晚上苦修。
有了一定的修为,考核过关,比试位居前列,才能从师父手中领取麻布猎妖袋,成为初级的麻布洞弟子。
一边修行,一边猎妖,才能升级为绣布洞弟子。
继续修行,继续猎妖,才能升级为织锦洞弟子,最终升级为金线洞弟子。
方呆鹤做杂役时,有一次在大殿擦拭完三清像,满头大汗回到浣洗房,看见云璐师妹刚刚洗完一大堆帷帐,也在擦汗。
二人相视一笑。
云璐站起身,迎面扔来一件道袍。
织锦洞的柴不均师兄手摇折扇,头上斜插着一枝花,冷冷地吩咐道:“我这袍子用的可是蜀锦,洗的时候手法要柔和,洗坏了你可赔不起!”
方呆鹤皱了皱眉,知道这位师兄家有良田百顷,是个富二代,在师父面前装模作样、循规蹈矩,背后却飞扬跋扈、喜欢卖弄。
见云璐拿起道袍就要动手清洗,方呆鹤一把扯住云璐:“在忘川谷做杂役是修行,倒也罢了,没听说要替别人洗衣服!”
云璐尚未搭话,柴不均歪头斜瞟了一眼方呆鹤,折扇一收,首首地指着云璐冷笑道:“你却问问她,洗是不洗?”
云璐红着脸,冲方呆鹤摇了摇头,一声不吭地将道袍放入木盆之中。
方呆鹤满脸不解,柴不均冷哼一声:“她欠我二十两银子,迟迟还不上,我没逼她还钱,只让她给我洗衣服,算不算我菩萨心肠?”
“你爹又犯病了?”
方呆鹤蹲下来,扯了扯云璐的衣袖。
云璐点了点头,迎面又扔来一件道袍。
绣布洞的董莺儿不看云璐,只冲柴不均拿腔拿调地撅嘴笑道:“师兄,就帮我也洗一件,好不好嘛?”
柴不均哈哈一笑:“可以,可以!”
方呆鹤抓起这件道袍,走过去冲董莺儿问道:“云璐欠你银子么?”
董莺儿止住浪笑,摇了摇头。
方呆鹤将道袍扔回董莺儿怀中:“那你就自己洗!”
说完转身要走,却被柴不均伸折扇拦住:“区区一个新入门的杂役,小爷的事你也敢管?”
“你的道袍,云璐师妹洗便洗了;你招的蜂引的蝶,她们的衣服你想洗,那边有盆有水,自己去洗吧!”
柴不均二话不说,一脚将方呆鹤踢倒在地。
云璐惊呼一声,跑过来搀扶方呆鹤。
董莺儿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。
方呆鹤将云璐的胳膊推到一边,慢慢爬起身,脸上不怒不悲:“我自打不过你,也打不过她;但你信不信,我能将你和围着你转的这只浪蝶,做成一对拆不散的鸳鸯?”
柴不均“嗤”地一声笑,傲然摇头:“就凭你的道行?”
“就凭我的道行,”方呆鹤紧紧盯着柴不均的眼睛,“你若不信,我可以跟你打个赌。”
“嚯,有点意思哈!
小爷还怕打赌?
赌就赌,赌什么?”
“我若能将你二人捆成一团,拆解不开,就抹去云璐欠你的银子,然后你们两人的道袍,你们自己洗!”
“好,好!
你若做不到,被我暴捶一顿之后,就跟这小丫头一起,帮我洗十天道袍!”
董莺儿听了,咯咯笑着补了一句:“也帮我洗十天道袍,并且被打成猪头之后,不许找师父告状!”
方呆鹤点了点头,走出浣洗房。
董莺儿挽着柴不均的胳膊,二人吃吃笑笑地跟了出来。
云璐也跟了出来,只看着方呆鹤,满脸担忧与惶恐。
方呆鹤看了一眼柴不均,又看了一眼董莺儿:“两位稍等片刻。”
说罢转身走进茅草丛,拔了一大把茅草,又席地而坐,用手将茅草搓成了一根绳子。
柴不均与董莺儿也不催他,只顾**说笑,自是有恃无恐。
方呆鹤心知自己与他二人的修为相差甚远,只得咬破舌尖,攒了一口血,喷在手搓的草绳之上。
“可以了。”
方呆鹤慢慢站起身,手里拿着带血的茅草绳。
柴不均看了一眼方呆鹤,又扭头看了看董莺儿,忍不住打了个哈哈:“你不是来搞笑的吧?”
“当然是来搞笑的,”方呆鹤点了点头,“你马上就知道有多搞笑了!”
说完扔出茅草绳,喝一声“着!”
柴不均与董莺儿脸对着脸,胸贴着胸,被茅草绳紧紧地捆在一起。
二人各自使尽神通,也挣脱不得。
众目睽睽之下,二人在无相忘川谷的拘妖台上,被足足捆了一个时辰。
众弟子见了,全都忍不住笑。
师兄师弟想帮二人解开绳索,发现茅草绳早己深入肌肤,拆解不得。
师姐师妹想用**割开绳索,发现茅草绳硬如生铁,根本割不动。
若不是喧闹声终于惊动师父,还不知二人要被**多久。
方呆鹤赌赢了,却被师父罚跪了一整夜。
师父说,捆妖绳是捆妖的,不是捆人的。
唉,师父怕是不知道,有些人比妖还可恨。
算了,跪就跪,跪着也舒坦……可此番逃到僰人悬棺被师父捉回,扔到拘妖台上罚跪,方呆鹤也被师父用紫藤鞭捆了,跪得很不舒坦。
“躲是不能躲了,躲哪儿都会被师父找到……”方呆鹤无可奈何地叹口气,“难道就没别的法子了么?”
跪了一整夜,天蒙蒙亮时,方呆鹤挪动身子,抓住**从背后慢慢割断手腕上的绳索,看了一眼炊烟升起的斋房,笑嘻嘻地嘀咕道:“有了,有了!
我有法子了……”
小说简介
《赏金猎妖人之阴阳割昏晓》是网络作者“非来一乎”创作的都市小说,这部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是云璐方呆鹤,详情概述:千仞绝壁之上,一具风化腐朽的僰人悬棺忽然断裂,从高空坠落。棺木在半空中倾斜,一具裹着破烂麻布的干尸翻滚而出,首挺挺地砸在方呆鹤脚下,却并未解体。方呆鹤退后几步,惊出一身白毛冷汗。看了一眼干尸空洞的眼窝,方呆鹤缩了缩脖子,顿生悔意:“怎么想的?我怎会跑到八夷之地的僰侯国,都掌蛮的地盘躲起来?”却又脖子一梗,气呼呼地自言自语道:“都笑我胆子小,我偏挑一个需要胆子的地方!此所谓反其道而行之!”“不找一个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