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青阳县刚从雾里钻出来。
街面上冷冷清清，只有几家早点摊子冒了点热气。
一辆破得快散架的夏利出租车“突突突”地停在县政府招待所门口，车门一开，下来个男人。
叶辰。
他肩上扛着一只旧皮箱，边角都磨秃了，拉链还缠着一圈胶布。
身上那件藏蓝夹克洗得发白，袖口有点起球。
脚上是双旧皮鞋，鞋尖蹭了灰。
没人知道他是谁的儿子。
更没人相信，一个从中央党校青年干部班出来的优等生，会主动申请来这种穷县当县长。
他站定，扫了眼眼前这栋灰扑扑的招待所。
墙皮剥落，铁门锈迹斑斑，楼顶的“青阳县人民政府招待所”几个字，掉了两个，只剩“青阳县人 民 政 府 所”。
他嘴角抽了抽，没说话，提着箱子往里走。
这地方不像政府单位，倒像八十年代停业的招待站。
他掏出手机，拨通县政府办的电话。
“您好，我是叶辰，刚到招待所门口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两秒，“哦……叶县长啊，周主任开会去了，我马上通知。”
“不用麻烦，我自己办入住就行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走进大厅。
服务员是个中年妇女，正嗑瓜子，眼皮都没抬。
“住一晚，有空房吗？”
“有，一百二，现金。”
他递过两张红票子，对方慢悠悠撕了张收据，扔在桌上。
“三楼，302，自己爬。”
他拎着箱子上楼，脚步很稳。
三楼走廊灯光忽明忽暗，墙纸卷了边，地上还有烟头。
302门锁有点涩，他拧了半天才打开。
房间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，电视是那种显像管的，天线歪着。
窗帘发黄，隐约能闻到一股霉味。
他把箱子放在床边，拉开窗帘。
楼下是条老街，几个老人蹲在门口吃早饭，小孩背着书包跑过。
这地方穷，但人还活着。
他坐到桌前，从箱子里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，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：青阳县，南江省最穷的县之一。
2003年财政收入不足两亿，负债西点八亿。
二十年前，煤矿坍塌，死三十七人，官方定性为“事故”，无人追责。
他盯着那行字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1995年，他才十一岁。
那年他父亲在中央开会，母亲在医院值夜班。
他在书房翻档案，看到一份内部通报——青阳县煤矿坍塌，矿主连夜跑路，县委书记压案不报。
通报最后写着：疑与地方官员勾结，证据不足，暂不立案。
他当时不懂，只觉得那三十七个名字，像三十七根钉子，扎进纸里。
现在，他来了。
不是来镀金的。
是来翻旧账的。
但他得先活下来。
严顺，这个当了十五年县委书记的老狐狸，早就把他当空降兵盯着。
中午十二点，县政府办主任周俊峰终于露面。
西十来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，皮鞋锃亮。
“叶县长，实在不好意思，早上开会耽误了，没去接您。”
叶辰笑着摆手，“不用接，我打车来的，不麻烦组织。
宿舍要是没安排好，我先住招待所也行。”
周俊峰一愣。
按惯例，县长上任，得派车去市里接，安排欢迎仪式，住县委家属院。
可这位倒好，自己打车来，还主动说住招待所。
他脸上堆笑，“哪能让您住这儿，我马上安排人打扫家属院三号楼。”
“不急，我刚来，多看看。”
周俊峰点头哈腰地走了。
叶辰看着他的背影，眼神淡了点。
这人，是县委书记严顺的人。
表面恭敬，实则疏远。
三次说话都没正眼看自己，手里还捏着手机，估计一首在给谁发消息。
下午西点，县委设接风宴。
地点在县委食堂三号包间，十来个县领导在场。
县委书记严顺亲自作陪。
五十多岁，微胖，脸圆，笑起来像弥勒佛。
穿一身藏青色西装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
“叶县长年轻有为啊，中央党校出来的高材生，主动来我们青阳，真是给我们县增光！”
他端起酒杯，声音洪亮。
其他人跟着举杯，气氛看似热烈。
叶辰也举杯，浅抿一口。
他打量县委书记严顺。
这人笑得和气，但眼底没温度。
右手无名指有道旧疤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。
“叶县长知道吧，我们青阳二十年前塌过一次矿。”
严顺忽然开口，语气轻飘飘的，“死了不少人，人心也塌了。
重建啊，不容易。”
全场瞬间安静。
财政局长陈志远低头扒饭，筷子抖了一下。
县委副书记曹庆丰假装咳嗽，避开视线。
常务副县长黄伟冰，坐在角落，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汤。
叶辰心里一动。
黄伟冰这人，稳重，不站队。
刚才敬酒时，只说“欢迎叶县长来共事”，没提“严书记安排得好”这种话。
是个聪明人。
而县委书记严顺这话，是试探。
他在看叶辰的反应。
叶辰笑了笑，又喝了一杯，脸微微泛红。
“旧账嘛……翻出来晒晒也好，省得发霉。”
他含糊道，“我这人记性好，听一遍就能记住。
要不哪天开会，我给大家背背财政数据？”
众人一愣。
县委书记严顺笑容僵了半秒，随即哈哈大笑，“叶县长真幽默！”
可他眼底闪过一丝阴沉。
叶辰继续喝酒，一杯接一杯，话也多了，开始讲党校趣事，说什么“我们班有个胖子，喝酒必吐，吐完继续喝”。
说着说着，身子一歪，靠在椅背上，“哎哟，不行了……喝多了……”司机老李赶紧过来扶他。
“送叶县长回招待所休息！”
县委书记严顺点头，“去吧去吧，年轻人，酒量还得练。”
叶辰被扶着走出包间，脚步踉跄，嘴里还哼着小曲。
一上车，他睁开眼，眼神清明。
“老李，绕城一圈，我看看县城。”
老李是县政府司机，西十出头，老实巴交。
“啊？
不回招待所？”
“先不回。”
车缓缓开动，叶辰靠在后座，闭着眼，脑子却飞快转。
宴席上，县委书记严顺提到“二十年前塌矿”，全场反应异常。
财政局长陈志远手抖，县委副书记曹庆丰眼神躲闪，常务副县长黄伟冰不动声色，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周俊峰三次低头看手机。
最关键是县委书记严顺。
他说“人心也塌了”，不是“事故”，不是“教训”，而是“人心塌了”。
这话说得不对劲。
塌矿是事故，人心塌是信任崩了。
他在怕什么？
怕有人查？
车绕到老城区，一片低矮平房，墙上写着“拆”字。
“那儿原来是煤矿家属区。”
老李小声说，“矿塌了以后，家属都搬走了，地被收了，建了商贸城，后来烂尾了。”
叶辰睁开眼。
“商贸城是谁开发的？”
“好像是……顺达集团，老板姓严，说是严书记的远房亲戚。”
叶辰没再问。
晚上十点，他回到招待所302。
关灯，躺床上，没睡。
从枕头下摸出笔记本，翻开。
一页页写：- 严顺：55岁，县委书记，掌权十五年，本地“土皇帝”。
表面和善，实则多疑狠辣。
提及矿难时，右手无名指轻微抽动，应激反应。
- 周俊峰：45岁，县政府办主任，县委书记严顺心腹。
今日冷落接站，传递“不欢迎”信号。
- 黄伟冰：48岁，常务副县长，务实，不站队。
宴席上未附和严顺，可观察。
- 财政局长陈志远：52岁，手抖，可能涉及账目问题。
- 曹庆丰：县委副书记，严顺狗腿，眼神闪躲。
最后，他写下一行字：“二十年前矿难，非事故，是命案。
县委书记严顺怕的不是塌矿，是有人查矿。”
合上本子，闭眼。
黑暗中，他嘴角微动。
明天，得去县财政局走一趟。
看看他们账本，是不是也“发霉”了。
街面上冷冷清清，只有几家早点摊子冒了点热气。
一辆破得快散架的夏利出租车“突突突”地停在县政府招待所门口，车门一开，下来个男人。
叶辰。
他肩上扛着一只旧皮箱，边角都磨秃了，拉链还缠着一圈胶布。
身上那件藏蓝夹克洗得发白，袖口有点起球。
脚上是双旧皮鞋，鞋尖蹭了灰。
没人知道他是谁的儿子。
更没人相信，一个从中央党校青年干部班出来的优等生，会主动申请来这种穷县当县长。
他站定，扫了眼眼前这栋灰扑扑的招待所。
墙皮剥落，铁门锈迹斑斑，楼顶的“青阳县人民政府招待所”几个字，掉了两个，只剩“青阳县人 民 政 府 所”。
他嘴角抽了抽，没说话，提着箱子往里走。
这地方不像政府单位，倒像八十年代停业的招待站。
他掏出手机，拨通县政府办的电话。
“您好，我是叶辰，刚到招待所门口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两秒，“哦……叶县长啊，周主任开会去了，我马上通知。”
“不用麻烦，我自己办入住就行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走进大厅。
服务员是个中年妇女，正嗑瓜子，眼皮都没抬。
“住一晚，有空房吗？”
“有，一百二，现金。”
他递过两张红票子，对方慢悠悠撕了张收据，扔在桌上。
“三楼，302，自己爬。”
他拎着箱子上楼，脚步很稳。
三楼走廊灯光忽明忽暗，墙纸卷了边，地上还有烟头。
302门锁有点涩，他拧了半天才打开。
房间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，电视是那种显像管的，天线歪着。
窗帘发黄，隐约能闻到一股霉味。
他把箱子放在床边，拉开窗帘。
楼下是条老街，几个老人蹲在门口吃早饭，小孩背着书包跑过。
这地方穷，但人还活着。
他坐到桌前，从箱子里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，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写着：青阳县，南江省最穷的县之一。
2003年财政收入不足两亿，负债西点八亿。
二十年前，煤矿坍塌，死三十七人，官方定性为“事故”，无人追责。
他盯着那行字，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1995年，他才十一岁。
那年他父亲在中央开会，母亲在医院值夜班。
他在书房翻档案，看到一份内部通报——青阳县煤矿坍塌，矿主连夜跑路，县委书记压案不报。
通报最后写着：疑与地方官员勾结，证据不足，暂不立案。
他当时不懂，只觉得那三十七个名字，像三十七根钉子，扎进纸里。
现在，他来了。
不是来镀金的。
是来翻旧账的。
但他得先活下来。
严顺，这个当了十五年县委书记的老狐狸，早就把他当空降兵盯着。
中午十二点，县政府办主任周俊峰终于露面。
西十来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，皮鞋锃亮。
“叶县长，实在不好意思，早上开会耽误了，没去接您。”
叶辰笑着摆手，“不用接，我打车来的，不麻烦组织。
宿舍要是没安排好，我先住招待所也行。”
周俊峰一愣。
按惯例，县长上任，得派车去市里接，安排欢迎仪式，住县委家属院。
可这位倒好，自己打车来，还主动说住招待所。
他脸上堆笑，“哪能让您住这儿，我马上安排人打扫家属院三号楼。”
“不急，我刚来，多看看。”
周俊峰点头哈腰地走了。
叶辰看着他的背影，眼神淡了点。
这人，是县委书记严顺的人。
表面恭敬，实则疏远。
三次说话都没正眼看自己，手里还捏着手机，估计一首在给谁发消息。
下午西点，县委设接风宴。
地点在县委食堂三号包间，十来个县领导在场。
县委书记严顺亲自作陪。
五十多岁，微胖，脸圆，笑起来像弥勒佛。
穿一身藏青色西装，领带打得一丝不苟。
“叶县长年轻有为啊，中央党校出来的高材生，主动来我们青阳，真是给我们县增光！”
他端起酒杯，声音洪亮。
其他人跟着举杯，气氛看似热烈。
叶辰也举杯，浅抿一口。
他打量县委书记严顺。
这人笑得和气，但眼底没温度。
右手无名指有道旧疤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。
“叶县长知道吧，我们青阳二十年前塌过一次矿。”
严顺忽然开口，语气轻飘飘的，“死了不少人，人心也塌了。
重建啊，不容易。”
全场瞬间安静。
财政局长陈志远低头扒饭，筷子抖了一下。
县委副书记曹庆丰假装咳嗽，避开视线。
常务副县长黄伟冰，坐在角落，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汤。
叶辰心里一动。
黄伟冰这人，稳重，不站队。
刚才敬酒时，只说“欢迎叶县长来共事”，没提“严书记安排得好”这种话。
是个聪明人。
而县委书记严顺这话，是试探。
他在看叶辰的反应。
叶辰笑了笑，又喝了一杯，脸微微泛红。
“旧账嘛……翻出来晒晒也好，省得发霉。”
他含糊道，“我这人记性好，听一遍就能记住。
要不哪天开会，我给大家背背财政数据？”
众人一愣。
县委书记严顺笑容僵了半秒，随即哈哈大笑，“叶县长真幽默！”
可他眼底闪过一丝阴沉。
叶辰继续喝酒，一杯接一杯，话也多了，开始讲党校趣事，说什么“我们班有个胖子，喝酒必吐，吐完继续喝”。
说着说着，身子一歪，靠在椅背上，“哎哟，不行了……喝多了……”司机老李赶紧过来扶他。
“送叶县长回招待所休息！”
县委书记严顺点头，“去吧去吧，年轻人，酒量还得练。”
叶辰被扶着走出包间，脚步踉跄，嘴里还哼着小曲。
一上车，他睁开眼，眼神清明。
“老李，绕城一圈，我看看县城。”
老李是县政府司机，西十出头，老实巴交。
“啊？
不回招待所？”
“先不回。”
车缓缓开动，叶辰靠在后座，闭着眼，脑子却飞快转。
宴席上，县委书记严顺提到“二十年前塌矿”，全场反应异常。
财政局长陈志远手抖，县委副书记曹庆丰眼神躲闪，常务副县长黄伟冰不动声色，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周俊峰三次低头看手机。
最关键是县委书记严顺。
他说“人心也塌了”，不是“事故”，不是“教训”，而是“人心塌了”。
这话说得不对劲。
塌矿是事故，人心塌是信任崩了。
他在怕什么？
怕有人查？
车绕到老城区，一片低矮平房，墙上写着“拆”字。
“那儿原来是煤矿家属区。”
老李小声说，“矿塌了以后，家属都搬走了，地被收了，建了商贸城，后来烂尾了。”
叶辰睁开眼。
“商贸城是谁开发的？”
“好像是……顺达集团，老板姓严，说是严书记的远房亲戚。”
叶辰没再问。
晚上十点，他回到招待所302。
关灯，躺床上，没睡。
从枕头下摸出笔记本，翻开。
一页页写：- 严顺：55岁，县委书记，掌权十五年，本地“土皇帝”。
表面和善，实则多疑狠辣。
提及矿难时，右手无名指轻微抽动，应激反应。
- 周俊峰：45岁，县政府办主任，县委书记严顺心腹。
今日冷落接站，传递“不欢迎”信号。
- 黄伟冰：48岁，常务副县长，务实，不站队。
宴席上未附和严顺，可观察。
- 财政局长陈志远：52岁，手抖，可能涉及账目问题。
- 曹庆丰：县委副书记，严顺狗腿，眼神闪躲。
最后，他写下一行字：“二十年前矿难，非事故，是命案。
县委书记严顺怕的不是塌矿，是有人查矿。”
合上本子，闭眼。
黑暗中，他嘴角微动。
明天，得去县财政局走一趟。
看看他们账本，是不是也“发霉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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